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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ews晏殊寫“無可奈何花落去，似曾相識燕歸來”，說的是時光易逝的悵然。但在浙江三澳核電項目的現(xiàn)場，見了項目部總工程師劉全運，你會生出另一種理解：有些東西，還真就不怕時間磨。
在項目部的那間辦公室里，劉全運桌子上工整地堆著一摞已經(jīng)審簽的文件，里面一行字映入眼眶：“1995年秦皇島熱電廠項目入職?！彼f：“如今應該是31年了”。簡簡單單的幾個字，不知蘊含了多少海內海外呼嘯而過的風聲雨聲。
嚴字當頭，細處見功
聊到核電項目，劉全運說：“對比其它版塊，核電項目監(jiān)管非常嚴格，所以工作必須更嚴謹，管理必須做細、做實?！?/span>
因為工作的需要，劉全運的核電經(jīng)歷分為兩段。前一段在福建寧德核電項目，2009年至2012年；后一段在浙江三澳核電項目，2022年開始至今，從福建寧德核電到浙江三澳核電，間隔了整整十年的海外生涯。
“重返核電，感覺變化最明顯的是管理?！彼D了頓，像是在找一個準確的詞，“管理的顆粒度——在福建寧德核電項目的時候管理也嚴格，但現(xiàn)在管理更嚴，項目管理的顆粒度也更細?！?/span>
在寧德，他負責的是核島里的BOP。那時候的管理已經(jīng)比火電嚴得多，但跟現(xiàn)在比，還是不一樣。
“不一樣在哪兒？”
他想了一會兒，伸手比了個手勢：“比如說焊一條管道焊縫，現(xiàn)在是干之前要有先決條件檢查。首先要確認設計文件、施工方案、人員資質、設備、材料，然后是管道清潔度檢查、對口、點焊、焊接等各工序的驗收簽點。干的過程中要及時記錄各種數(shù)據(jù)，干完一道工序驗收合格才能開始下一道。嚴格執(zhí)行程序文件，嚴格做到凡事有據(jù)可查——誰焊的、什么時間焊的、用的什么焊條、當時的溫度濕度是多少，全有?！?/span>
他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：“說得直白點，每個焊點都得有‘身份證’?！?/span>
這句話讓我想起他剛才看方案時的眼神。那不是看，是“審”——像在審一份證件。
精微之處，見管理
“核電與常規(guī)火電相比，大的方面差不多，就是系統(tǒng)及工程量要多一些，有些設備尺寸及重量也大一些。加上‘華龍一號’的半地下設計，安裝的風險也更大，施工過程中協(xié)調工作也更多，需要技術準備工作更細。管理稍微不到位，就可能會出問題?！?/span>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很平，但能聽出些別的意思。
技術管理的瑣碎程度，外人很難想象。他后來給我列了一組數(shù)字：浙江三澳核電項目至今，共計發(fā)出CR（澄清）7270份，F(xiàn)CR（現(xiàn)場變更申請）12757份，接收DEN（設計變更）3166份——僅變更類文件總計23193份。這些文件執(zhí)行完成后，還要發(fā)起流程驗證簽字關閉，有時限要求。還有ECSR、EESR這類文件，少的上百頁，多的幾百頁甚至上千頁，需要逐頁審核。
施工方案方面，如果上游文件或者現(xiàn)場條件發(fā)生變化，方案需要及時升版。浙江三澳核電項目單是安裝專業(yè)施工方案、施工工作程序，就共計編制285份，過程升版多達823版次。
“這些技術及管理工作比較瑣碎，需要投入的人力很多?！彼p描淡寫地帶過，但我聽得出來，每一份文件背后都是熬人的功夫。后來翻采訪記錄，看到他提了一句：“基層事情多，處理起來確實比較心累。有些事情不到位就會出現(xiàn)問題，所以晚上會多想，想到什么就記下來?！边@是他數(shù)十年養(yǎng)成的習慣。床頭常年放著紙和筆，半夜想起來什么事，摸黑記下來，第二天一早在班前會上布置。
“年紀大了，記性不好。”他笑了笑，又補了一句，“也不光是記性的事。有些事情，當時覺得記住了，一忙就忘。寫在紙上，踏實?！?/span>
智造不眠，匠心鑄安
在浙江三澳核電項目，劉全運和團隊干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：項目部跟天津大學一起，搞了個“遠程智能熱處理監(jiān)控系統(tǒng)”。
以前熱處理什么狀態(tài)？
他伸開五指，往空氣里一抓，像是要把那看不見的溫度攥在手里?！耙郧熬褪侨耸刂?。焊完了，包上保溫棉，用加熱片加熱，溫度靠人工控制。你得盯著儀表，溫度高了降一降，低了升一升，一刻不敢離人?！?/span>
那夜里困了怎么辦？
“熬著。”他說，“有時候一晚上起來七八回。”現(xiàn)在呢？“現(xiàn)在坐辦公室盯著電腦就行。遠程網(wǎng)絡控制熱處理升降溫、超溫報警、遠程修改工藝參數(shù)、出現(xiàn)問題時遠程急停、24h數(shù)據(jù)保存等功能，從技術層面提高了質量，也完全杜絕了弄虛作假的行為。
他停了一下，語氣里帶點感慨：“系統(tǒng)比人靠譜。它不睡覺，也不走神?！边@項技術后來被評為國際領先，還拿了天津市科學技術進步獎，填補了國內核電焊縫熱處理遠程智能化的空白。
在浙江三澳核電項目的現(xiàn)場走一圈，你還能看到不少新東西。
采用風管自動化生產(chǎn)線，預制成本降到傳統(tǒng)方式的30%；投用管道定尺下料與坡口加工一體設備，效率提升5到8倍；用相控陣檢測技術替代射線檢驗，一次檢測就能減少200個小時的射線作業(yè)時間——后者更重要的意義在于，不需要隔離防護，其他工種可以同時作業(yè)。“智能機器人的應用優(yōu)化了工期，減少了對高技能工人的依賴，安全風險有所降低。同時，智能機器人推動了施工工藝朝著智能化與標準化方向發(fā)展?！彼秸f越來勁，“新技術、新設備的開發(fā)與應用，大大提升了工程質量、提高了效益。箱型模數(shù)化模具的應用，不僅提升了施工效率和成型質量，還降低了材料浪費，助力工程高效、高質量推進。”
“技術這東西，有時候是現(xiàn)場‘逼’出來的?！眲⑷\滔滔不絕地說著，“你不去碰那個難題，它就永遠是個難題?！?/span>
說到這兒，他的表情認真起來：“‘今天的工程質量就是明天的核安全’。核安全文化對核電工程至關重要。首先要正確理解核安全，常規(guī)島包括BOP，所有工程都與核安全息息相關。建造階段的施工質量，必須為運營階段核安全提供保證。這就要求核電建設者要培養(yǎng)‘嚴慎細實’的良好工作作風，把核安全文化融會貫通到日常每一項工作中，把工作一次做對，一次成優(yōu)?！?/span>
兩句箴言，薪火相傳
聊到最后，我問他對年輕人有什么建議。他想了想，沒有直接回答，反而說起一件事：“現(xiàn)在的年輕人，跟我們那時候不一樣。我們那時候，師傅帶著，對著圖紙，對著設備，不懂就問，問了就記。現(xiàn)在呢？時代不一樣了，手機一拿，什么都查得到，但是，如果不去深入的學習和研究，不一定真能弄懂。”
他說，自己常跟年輕人講兩句話。
第一句：要多問。不知道的，不要不說。你問出來，大家一起研究，研究透了，就是你的。你不問，悶著頭干，干錯了再改，耽誤時間，還容易出問題。
第二句：要多看。對著設備，對著圖紙，多看看，看明白了再動手。有些問題，看的時候就能發(fā)現(xiàn)，就不會有干錯了再改。
他說著說著，突然笑了：“也可能是我們老了，看年輕人有時候有點‘不順眼’，有點‘恨鐵不成鋼’，有些人交待干什么就干什么，不愿意多伸手，不愿意多思考，但是，往往多做就有機會多學，多思考就會多收獲一點，能力就會多提升一點，技多不壓身，總是沒錯的。”
走出辦公樓的時候，現(xiàn)場的探照燈已經(jīng)亮了。遠處傳來隱約的機械聲，有人在喊話，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(xù)續(xù)。劉全運辦公室的燈還亮著，映出墻上那張畫滿記號的進度圖。31年的時光歷練，平凡中的堅守，時間確實改變了很多東西。但有些事，就像他那支隨時準備記事的筆，一直沒變。就像他說的那句：“系統(tǒng)比人靠譜，它不睡覺，但它不會覺得累也不會走神?！?/span>
可他似乎忘了說——系統(tǒng)是人的手造出來的。那個不睡覺的系統(tǒng)背后，是一代核電人在時光中歷練、在平凡中堅守的結晶。